第二十六章冤家路窄(上) 森林鹿
一道河水在山峦梁壑间若有若无地蜿蜒,至坡下转个大弯,湾角处,黄土夯筑的断壁残垣森然挺立,勉强还能看出围成长方形且带瓮城的模样。
李元轨带着杨信之和两个僮仆骑马自秦州出发,奔驰大半日,渐渐接近这成纪故城,看着也就明白了押官为什么要将俘虏们安置在这残城中——陇上七月,秋风已急。白天还好,到晚上没个厚实挡风墙壁,仅靠帷幕御寒,对于老幼妇弱来说会非常难捱。
秦州州城内地方也僻窄,又是战事中转枢纽,几处馆驿逆旅多被往来传递军报的特使和粮运官占据。此次从吐谷浑王城押运来的俘虏有上百人,又不肯分散安置,商量争辩之下,押运主管离了州城把俘虏们带到这里来,“也省得往来军汉们搅扰不宁”。
这押运主管,对李元轨来说也是熟人,他在秦州一打听到姓名职务,就头皮发紧暗叫不妙。
原右屯卫大将军、领北衙七营长上守禁中、虢国公张士贵,因年初禁内变乱频生、守宫不谨,被议罪贬黜、发往军前效力冀其戴罪立功,如今只领了个“西海道行军副总管”的差遣职名,受命押解吐谷浑王室俘虏回京师。张大将军贬官流军,可说主要是拜李元轨这乱臣贼子所赐,冤家路窄,估计相见分外眼红。
张士贵也驻节在成纪古城,紧贴着土墙外,旌旗招展帐幕围屏圈出一片露天议事地,十分简陋。李元轨带人走近那圈围帐,自有守卫迎上问身份来意,杨信之刚掏出鱼符木契要通报,李元轨忽然听到行障围幕之内,有人在说话,挥手命他们暂缓。
帐内说话人在叫苦哀求,听口气是秦州当地负责储库粮食调配的仓曹参军之类,一口一个“总管慈悲”,只说粮库实在全掏空了。今年征发丁男太多,从春耕就农事不济、有熟田抛荒,现到秋收依然劳力严重不足、庄稼收不上来,全靠前几年积储的义仓粮食周济一州百姓、供应往来军队,才勉强没饿死人。如今张副总管又要供应这一大批俘虏生口暂住,他抠地缝也抠不出多少粒粟米来……
“这我不管!”张士贵在发脾气,“我奉李大总管将令,带俘虏就在你秦州休整坐等,什么时候那批贡马到了,一并上路!将令我不敢违,你秦州不供军不给饭吃,饿死了俘虏,你自去向李大总管和天子回话!”
原来张士贵这批人在成纪古城停留,是在等那批被康苏密盯上的马匹,到了以后合并一起押送回京。这应该能节省不少押运人手,想必李靖打的也是这主意。如今真是处处都缺乏丁壮劳力啊……
“大将军且宽心,某已打听过,那批贡马不日就到,不会耽搁太久,大将军也很快就能遣发俘虏了。只是军马到来,一大堆草料嚼裹也得我州供应,唉,愁死卑官了……却不知这一仗还有多久能打完?我州征点番上的丁男啥时候能回来种地?要是明年开春还没人干农活,真是又要大饥荒了哇……”
李元轨听帐幕内那两人翻来覆去总是吵这些话,也不再耽搁时间,示意守卫去通报。里面二人一听说是有亲王奉敕出使路过,立时住嘴,张士贵整衣出来拜迎。
数月不见,张大将军被塞上风沙摧残得又黑又瘦。李元轨自有一番心虚致歉辞,张士贵虽口中谦逊不敢,神色间却是冷冷的,显是仍有怀恨。那仓曹就便告辞,张李二人入内单独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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