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都，法租界，愚园路，冯公馆。

十二月的夜幕降临得早，才刚过五点，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。

韩振华从汽车里钻出来，整了整大衣的领子，朝冯公馆的大门走去。

一进门，他就听到了客厅里传出的笑声。

那笑声，一个是岳父冯敬尧的，洪亮、爽朗、带着一种“老夫今天心情很好”的畅快。

另一个声音，陌生又熟悉。

韩振华换了鞋，走进客厅，目光落在那位坐在岳父对面的客人身上。

那人四十出头的年纪，身材魁梧，虎背熊腰，光是坐在那里，就给人一种压迫感。

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，浓眉大眼，鼻梁高挺，嘴唇微厚，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，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
皮肤黝黑，像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来的。

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袍，领口敞开，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和一条粗大的金链子。

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，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，包浆温润，乌黑发亮，一看就是盘了许多年的老物件。

手指粗短，指关节突出，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。

他坐在沙发上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姿态恭谨。

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，那双眼睛虽然带着笑，但目光扫过之处，像刀子一样锐利。

韩振华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
万墨林。

青帮“通”字辈大佬，陆云笙留在魔都的最大的心腹。

当年陆云笙从魔都前往香江之前，把魔都的所有青帮势力全部交给了万墨林打理。

此人虽然名义上是冯敬尧的“晚辈”！

冯敬尧是“悟”字辈，比万墨林高一辈——但实际上是青帮中响当当的人物。

在魔都地面上，提起“万墨林”三个字，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。

此人最出名的一件事，是当年陆云笙被刺客暗杀，万墨林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刺向陆云笙的刀。

那一刀，从他的左肩一直划到右肋，伤口深可见骨，缝了四十七针。

从那以后，陆云笙就把万墨林当成了自己的亲兄弟。

“墨林老弟，你是不知道，我家小小一现在会走路了，晃晃悠悠的，像个小企鹅……”

冯敬尧正说得眉飞色舞，一看到韩振华进门，立即笑了。

“振华回来了！”

万墨林听到“振华”两个字，像是被电击了一样。

他的身体猛地一震，然后立即站起身。

动作很快，快得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。

他先是整了整长袍的衣领，然后双手抱拳，高举过头，深深一躬。

那一躬，弯腰超过了九十度。

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。

是青帮中最高的礼节——三拜九叩中的“一拜”。

在青帮的规矩里，这种礼节，只有在拜见祖师爷、拜见长辈恩师、或者拜见救命恩人的时候才能用。

韩振华吓了一跳。

他当然知道这个礼节的份量。

青帮规矩森严，上下尊卑分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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