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1章 我是社会人 咖啡就蒜
李乐身体微微前倾,阳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界线,“我们可爱迷人的老祖宗也爱琢磨第一性的东西。《易经》里说,形而上者谓之道。道是啥?是规律,是本质,是让花成为花、让蚯蚓成为蚯蚓的那个最底层的东西。听起来跟你追求的第一性有点像,对吧?”
马圣点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“可接下来还有半句,形而下者谓之器。器就是具体的东西,花怎么开,蚯蚓怎么钻,你的roadster怎么造。你们西方哲学,尤其是你这路子,擅长的是形而下的拆解和重构,用逻辑和实证,把器拆得稀碎,再按照你理解的道,重新组装起来。这把解剖刀,锋利,有效,尤其是在对付自然界的器时。”
“但,你觉得,你这把从物理学实验室里淬火出来的解剖刀,去切别的东西,还会那么游刃有余吗?”
马圣没有立刻反驳,他拿起桌上一个被拆得只剩核心电路板的电机控制器,在手里掂了掂,仿佛那是一个思维的重量。
“你的意思是,社会现象太混沌,变量太多,没有像f=a那样干净的基本公式?”
“不止。”李乐摇头,“变量多只是表象。更深层的是,社会现象的主体是人。人不是电芯,没有标准化的电压和内阻。人有欲望,有非理性,有文化积淀下来的、几乎变成本能的行为模式,还有该死的、无法预测的偶然性。”
李乐指了指外面车间里那些神情各异的工程师,又指了指马斯克自己,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人的情感、决策、社会组织、文化习俗……这些东西的第一性是什么?”
“是生物电信号?是基因自私的复制欲望?是复杂系统涌现的混沌?你可以尝试用还原论去拆解,拆到神经元,拆到激素,拆到进化心理学里的模块。但然后呢?”
“你能用这些第一性,像计算火箭轨道一样,精准预测一个人明天会因为早餐吃了不喜欢的麦片而对你发脾气,还是因为昨晚梦见了童年而对你格外宽容?”
李乐瞅瞅看着马斯克陷入思索的脸,继续道,“又比如,历史。历史的第一性是什么?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?是地理决定论?是英雄的意志?还是无数个体在有限信息下的随机碰撞?”
“你用任何单一框架去演绎历史,都会发现大量的异常值,大量的测不准。”
“因为历史和社会现象里,充满了正反馈、路径依赖、偶然性和意义的构建。你的第一性原理在这里,很容易变成一种理性的滥用,试图用简洁的公式,去框定本质上无法被完全公式化的复杂。”
“康德老头儿早就警告过,”李乐的语气带上了一点讲课般的、但绝不高高在上的调侃,“理性一旦超越经验的边界,想去规定物自体,就会陷入二律背反的泥潭。”
“自由意志是存在的 vs 自由意志是不存在的,世界是有限的 vs 世界是无限的……两边都能用严密的逻辑证明。为什么?因为理性用来切割现象界的刀,砍不动本体界那块铁板。”
“你把第一性原理这把刀磨得再快,用在人和社会这块材料上,也可能要么卷刃,要么崩出不可预料的碎片。”
马圣双臂抱在胸前,目光投向窗外弗里蒙特下午白晃晃的天空,那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光和无尽的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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